1 一个看似普通的问题
随着博客的文章慢慢增加,最近一段时间,我越来越觉得博客自带的索引类功能(标签、分类)太弱,无法真正有效地向访客展示文章之间的联系。
因此,我开始尝试为博客增加一些新的内容组织方式,希望通过系列文章、知识索引等方式,让不同文章之间建立更加清晰的关联,使访客不仅能够阅读单篇文章,也能够按照主题继续探索相关内容(详情参见:《为博客构建“轻量级知识索引””》)。
为了改善博客的内容组织方式,我在博客首页增加了系列文章导航功能,同时也在文章页面中增加了一些用于展示推荐分类和相关文章的右侧菜单—这些功能都不是直接写在页面 HTML 中的固定内容,而是依赖 JavaScript 在页面加载后动态生成。
一开始,这些功能在正常打开页面时都能够正确显示。但后来我逐渐发现,它们的表现似乎与页面的访问方式有关:当我点击首页中的文章链接进入文章页面时,右侧本应该显示的推荐分类和相关文章菜单却没有出现;而当我通过浏览器的返回按钮回到首页时,用于展示系列文章的右侧导航菜单也同样没有加载出来——页面主体内容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但这些依赖 JavaScript 动态生成的部分却完全缺失。
奇怪的是,只要刷新一下页面,刚才没有出现的内容又会重新显示。这让我感到不解:页面本身并没有发生明显变化,代码也没有改变,唯一不同的只是访问这个页面的方式。按照用户的直觉,无论是点击链接进入页面,还是刷新当前页面,最终看到的都应该是同一个页面,页面中的功能也应该保持一致。但实际情况却并非如此,这说明在用户看到的页面背后,浏览器对于这两种访问方式可能进行了不同的处理。进一步思考后,我发现,这个问题背后其实涉及 Web 对「页面打开」这件事情的理解方式。
在过去的 Web 模型中,打开一个页面通常意味着一次完整的页面加载过程,开发者也逐渐形成了一种默认认知:页面打开,就意味着一次新的生命周期开始,很多页面交互逻辑也建立在这个前提之上。但随着页面访问方式不断变化,这个原本稳定的前提正在被打破:有些情况下,用户看到了一个新的页面,但浏览器内部却并没有真正重新开始一次页面加载。
于是,我开始思考一个更底层的问题:对于浏览器来说,点击链接进入一个新页面、返回之前访问过的页面,以及刷新当前页面,它们到底有什么区别?或者换一个角度:当用户认为自己进入了一个新的页面时,这个页面真的重新开始了吗?
而这个问题背后,正是本文想要讨论的主题:Web 页面生命周期的演化。
2 浏览器最初的页面模型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无论是最开始简单的静态网页,还是后来逐渐加入 CSS、JavaScript 等能力之后变得更加复杂的网页,浏览器对于「进入一个页面」这件事情的理解始终没有发生根本变化:进入一个页面,就意味着一次新的页面生命周期开始。
当用户点击一个链接时,浏览器会离开当前页面,请求新的页面内容,并创建新的页面环境;当用户刷新当前页面时,浏览器也会重新加载当前页面。虽然这些操作对于用户来说只是普通的访问行为,但在传统的页面加载模型下,它们都需要经历一次完整的页面加载过程。
在这种模型下,页面天然成为 Web 应用运行的基本单位,页面内容、运行状态以及相关逻辑都依附于页面本身。这也让开发者逐渐形成了一种稳定的编程习惯:页面加载时执行所需的初始化逻辑,页面离开时则不必特别考虑原有状态的延续,因为下一次进入页面时,通常面对的已经是一个全新的运行环境。
从浏览器如何创建页面,到页面如何承载内容和运行状态,再到开发者由此形成的编程习惯,传统 Web 页面模型实际上包含了三个相互关联的层次,其关系如下图所示:

这种方式在传统的多页面 Web 模型(MPA)中得到了充分体现:每次切换页面,浏览器都会重新请求文档、解析 HTML 并建立新的页面环境,这也就是 Full Reload(完整页面重新加载)最典型的应用场景。它实现简单、行为清晰,很好地满足了早期 Web 的需求。
但随着网页功能越来越复杂,人们开始希望改变这种方式:如果用户只是切换了一部分内容,是否一定需要重新加载整个页面?如果用户看到的是新的内容,页面是否一定需要重新开始?
3 第一次改变:AJAX 让页面不再重新开始
随着网页承担的功能越来越复杂,原本稳定运行了很长时间的页面模型开始逐渐遇到新的挑战。
早期网页主要用于展示信息,用户访问页面、阅读内容、跳转到新的页面,这些操作都可以通过完整的页面加载来完成。但当网页逐渐加入搜索、表单提交、数据更新等交互功能之后,网页开始从单纯的信息展示,逐渐变成一个需要持续响应用户操作的应用环境。
在这种情况下,一个新的矛盾逐渐显现出来:用户的操作可能只影响页面中的一部分内容,但整个页面却需要随之重新加载。例如,更新搜索结果、刷新列表数据,或者根据用户操作显示新的内容时,页面中的其他区域往往并不需要发生变化。如果每次都让整个页面重新加载,不仅会增加等待时间,也会打断原本连续的操作过程。
于是,开发者开始尝试寻找一种更灵活的更新方式:能否在不离开当前页面的情况下,直接获取需要的数据,并只更新页面中发生变化的部分?为了实现这种效果,开发者开始尝试让网页在不离开当前页面的情况下,异步向服务器获取数据,再利用 JavaScript 根据返回的数据动态更新页面内容。这种技术后来被称为 AJAX(Asynchronous JavaScript and XML)。
AJAX 带来的真正变化,并不只是增加了一种异步请求数据的方式,而是改变了页面内容更新与页面导航之间原本紧密绑定的关系:过去,展示新的内容通常需要重新加载整个页面;而现在,页面可以在保留原有运行环境的同时,独立完成内容更新。
传统页面模型与 AJAX 模式下的页面内容更新方式之间的区别如下图所示:

对于用户来说,这种变化带来了更加连续的交互体验:页面不会因为一次简单操作而重新加载,已经存在的内容和页面状态也可以继续保留,只更新真正发生变化的部分。网页由此开始逐渐具备一些类似桌面应用的使用体验。
不过,AJAX 在改变页面更新方式的同时,也带来了一个新的问题:当页面可以在不重新加载的情况下更新内容时,浏览器原有的导航机制就不再能够自动反映这些变化。例如,URL 不会因为页面内容发生变化而自动更新,浏览器历史记录也不会自动记录这些局部内容切换。换句话说,浏览器无法感知页面内容的变化了。开发者不得不通过额外的机制,才能让页面显示的内容、浏览器记录的地址,以及用户实际经历的访问过程保持一致。
4 第二次改变:PJAX 让页面导航与生命周期开始分离
为了让浏览器能够感知页面内容的变化,开发者开始尝试在保留 AJAX 局部更新能力的同时,主动更新浏览器的 URL,并将内容切换记录到浏览器历史记录中。这样一来,即使没有重新加载整个页面,浏览器也能够保留相应的导航记录,为前进、后退等操作提供基础。这种结合 AJAX 与浏览器 History API 的无刷新导航方式,通常被称为 PJAX(PushState + AJAX)。
传统页面导航和PJAX 页面导航的区别如下图所示:

从用户的角度来看,这种变化几乎是理想的:页面无需整体刷新,交互过程保持流畅;浏览器地址栏能够随着内容切换而更新,前进、后退以及收藏页面等操作也可以继续使用。AJAX 带来的连续体验,与传统页面导航的使用习惯,得以同时保留。如果只看到这里,似乎一切问题都已经解决了。
然而,真正的问题在于:PJAX 改变了浏览器的导航状态,却没有让页面生命周期重新开始。 虽然 URL 和历史记录已经更新,但当前页面的 JavaScript 运行环境仍然保持不变,原本依赖完整页面加载执行的初始化逻辑,也不会因为这次导航而自动重新运行。
这正是我在博客新功能开发过程中遇到问题的根源:当我通过 PJAX 从首页进入文章页面时,虽然浏览器地址已经变化,但文章右侧依赖页面初始化逻辑生成的“相关分类”菜单却没有出现。同样,通过浏览器返回首页时,右侧的系列文章导航菜单也不会重新生成。只有真正刷新页面、重新触发页面加载过程之后,这些功能才能恢复正常。
由此可见,PJAX 虽然让页面内容更新与浏览器导航记录重新建立了联系,却也暴露出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当页面不再随着导航重新开始时,原本依赖完整页面加载完成的初始化、状态管理和资源清理,又该由谁来负责?
注:对于我的博客而言,如果希望在保留 PJAX 的同时解决这个问题,可以监听 PJAX 导航完成事件,在内容切换后重新执行相关 JavaScript 初始化逻辑,并在必要时清理旧的事件监听和运行资源。不过,这需要针对不同页面的动态功能进行额外处理,增加代码复杂度和维护成本。考虑到这些菜单并不影响文章主体内容的正常阅读,我觉得没必要为此专门折腾,因此暂时保持现状。
5 当页面开始持续存在
PJAX 所代表的无刷新导航方式,虽然最初只是为了改善页面交互体验,但它实际上改变了传统 Web 网站组织页面的方式。随着类似实践逐渐普及,开发者开始意识到:如果页面不必随着每次导航重新创建,那么整个网站是否也可以围绕一个持续运行的页面环境来组织?
过去,一个网站通常由许多个彼此独立的页面组成,这种以多个独立页面为基础组织网站的方式,通常被称为 MPA(Multi-Page Application,多页面应用)。在这种模式下,用户每访问一个页面,浏览器通常都会重新开始一次新的页面生命周期,因此每个页面更像是一份独立的文档。
而随着页面不再因为每次导航而重新创建,整个网站开始逐渐表现出另一种特征:一个持续运行的页面环境承载着整个应用,而用户看到的内容和界面则不断在其中发生变化。用户虽然仍然在不同内容之间切换,但更像是在同一个应用环境中完成不同操作,而不是不断进入一份全新的文档。也正因为如此,Web 开始逐渐突破传统页面的组织方式,呈现出越来越明显的应用特征。
后来,这种以一个持续运行的前端应用为基础,通过动态切换内容和界面完成整个网站交互的模式,被称为 SPA(Single Page Application,单页面应用)。
这里的“单页面”,并不是指网站只有一个页面,也不是用户始终停留在同一份内容上。“单页面”真正强调的是:整个应用通常以一个持续运行的页面环境为基础,后续的导航和界面切换主要由前端程序负责。用户看到的不同页面,本质上是同一个应用在不同状态下呈现出来的不同界面,而不再需要每次都由浏览器重新加载一份完整的 HTML 文档。
MPA和SPA的区别如下图:

至此,Web 已经开始从由多个独立页面组成的网站,向持续运行的应用形态演化。在这个过程中,页面在 Web 中所扮演的角色也发生了变化——过去,在传统的多页面模型中,页面通常是浏览器创建和加载的基本单位;而现在,页面更像一个长期存在的运行环境,真正不断变化的,是其中的数据、内容以及界面。
从 Full Reload 到 AJAX,再到 PJAX,Web 逐渐打破了页面内容更新、浏览器导航与页面生命周期之间原本紧密绑定的关系。而到了 SPA,这种变化进一步延伸到了整个应用的组织方式:页面不再只是浏览器加载和展示内容的文档,而成为承载应用运行、状态管理和界面交互的基础环境。
然而,一个新的问题也随之出现——既然页面已经长期存在,那么过去那些依赖页面重新加载完成的初始化、状态恢复以及资源管理,又应该由谁来负责?
6 应用开始管理自己的生命周期
当页面开始长期存在之后,生命周期管理的问题也随之发生变化。过去那些依赖页面重新加载完成的初始化、状态恢复以及资源管理工作,现在需要在页面持续运行的过程中重新组织。
在这种持续运行的页面环境中,一个页面内部可能同时存在许多不断变化的部分。例如,一个区域可能需要根据用户操作显示新的内容,另一个区域可能需要更新数据,还有一些临时创建的界面,例如弹窗或下拉菜单,则需要在不再使用时及时销毁,并释放相关资源。这些变化不再集中发生在一次完整的页面加载过程中,而是分散在页面持续运行的各个阶段。
于是,生命周期管理开始从整个页面扩展到页面内部的不同组成部分。一个界面什么时候创建、什么时候更新、什么时候销毁;其中的数据如何随应用状态变化而同步;界面运行过程中创建的事件监听、定时器等资源,又应该在什么时候清理,都需要被明确管理。如果仍然完全依靠开发者手动处理这些变化,随着应用规模不断增加,页面内部各部分之间的关系就会变得越来越复杂。
因此,现代前端框架及其相关技术体系开始承担起新的职责。它们解决的问题,并不仅仅是提供一种更方便的开发方式,而是在持续运行的页面环境中,帮助开发者建立一套组织和管理应用内部变化的机制。
在这种模型下,开发者不再需要像传统方式那样,直接编写每一次界面变化所对应的 DOM 修改操作,而是通过描述应用状态以及状态与界面之间的关系,让框架根据状态变化协调界面的更新。这样一来,界面不再只是一个需要被开发者不断手动修改的文档,而是逐渐成为由应用状态驱动的动态视图。
在现代前端应用中,应用状态、界面组件与运行资源之间存在着密切的联系,它们共同构成了应用内部的生命周期管理机制,如下图所示:

后来,以 React、Vue 为代表的现代前端框架,逐渐成为构建这类应用的重要基础。它们通过组件化、响应式更新以及相应的状态管理机制,帮助开发者将复杂的界面拆分为相对独立的组成部分,并在应用持续运行的过程中协调这些部分的创建、更新和销毁。
至此,Web 页面生命周期的管理方式再次发生变化——在传统的页面模型中,浏览器负责创建和加载页面,并通过页面生命周期事件为开发者提供初始化和清理的时机;而随着页面逐渐演化为应用,生命周期管理开始进一步深入应用内部,由开发者定义应用的状态和行为,再由框架协助管理组件的创建、更新和销毁。浏览器仍然负责提供页面运行的基础环境,而应用则开始承担起管理自身内部变化的职责。
7 Web 页面生命周期的重新定义
回顾整个 Web 的演化过程,可以发现,真正发生变化的并不仅仅是页面加载方式,还有 Web 对“页面”本身的理解。
最初,页面主要是一份由服务器提供、浏览器加载和展示的文档,其生命周期通常围绕一次完整的页面访问展开。但随着 Web 不断发展,页面逐渐从一次加载的结果,演变为一个可以持续运行的环境。内容和界面能够在其中动态变化,用户可以在不重新加载页面的情况下完成各种操作,应用也能够在这个环境中持续运行。因此,今天的 Web 页面已经不能简单理解为一份固定的 HTML 文档,而是逐渐成为承载数据、状态和用户交互的应用运行环境。
与此同时,生命周期管理的范围也在不断扩展。过去,开发者主要围绕浏览器的页面加载和离开过程组织代码;而现在,持续运行的页面内部还存在着应用状态变化、界面组件的创建、更新与销毁,以及事件监听、定时器等运行资源的注册与清理。生命周期管理不再只关注整个页面何时开始和结束,还需要处理应用内部不同组成部分各自的运行过程。
从这个角度来看,AJAX、PJAX、SPA 以及现代前端技术体系,虽然分别解决不同层面的问题,却共同推动了 Web 页面运行方式的演化:从内容更新、浏览器导航,到应用组织方式和内部生命周期管理,开发者逐渐获得了更灵活的控制能力,不再需要将所有变化都依附于一次完整的页面加载。
最终,Web 页面生命周期的管理方式发生了一次重要转变:它从主要围绕浏览器的页面加载与离开过程展开,逐渐扩展为由浏览器、应用及其内部组件共同参与的多层管理体系。浏览器仍然负责提供页面运行的基础环境,而应用则需要管理自身的状态、界面以及相关资源。
这也是今天的 Web 与早期 Web 最重要的区别之一——用户看到的仍然是一张张页面,但这些页面背后,已经可以是一个持续运行、不断变化的应用系统。